低地国尼德兰正名在即 中国古籍中的“荷兰”印象

日前荷兰政府宣布,将于2020年1月起开始强制施行正式国名─Netherlands,公司、使馆、政府部门和大学只能使用其合法头衔来指称该国,并已经决议将在欧洲歌唱大赛、2020年东京奥运上使用官方名字“尼德兰”(意译为低地国),往后“荷兰”的称呼将要走入历史。为何在200余年前要称低地国为“荷兰”?当时中国人对该国又存在什么印象呢?这要从明代的古籍谈起。

低地国尼德兰正名在即 中国古籍中的“荷兰”印象

尼德兰在明朝末年开始与中国交往,然而中国人对外邦相当陌生,且自诩泱泱大国,对尼德兰自然也充斥各种蔑称,例如米粟果、波斯胡、红夷、红彝,成书于明万历三十年(1602)的《广东通志》称:“红毛鬼,不知何国。万历二十九年,二、三大舶顿至豪镜之口。其人衣红,眉发连须皆赤,足踵及趾,长尺二寸,形壮大倍常,似悍澳夷”。在万历四十五年(1617)写成的《东西洋考•外纪考》亦记载:“红毛番自称和兰国,与佛郎机邻壤,自古不通中华。其人深目长鼻,毛发皆赤,故呼红毛番云”。

首部用汉语编着的简明世界地理著作、成书于明天启三年(1623)的《职方外纪》,虽然出自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庞迪我(Diego de Pantoja,1571─1618年)、熊三拔(Sabatino de Ursis,1575─1620年)、艾儒略(1582─1649年)的手笔,但对尼德兰的记载(书中称“法兰得斯”, Flanders)却相当简略:

亚勒马尼亚之西南为法兰得斯。地不甚广,人居稠密。有大城二百八十,小城六千三百六十八。共学三所,一学分二十余院。人情俱乐易温良,最好谈论、善讴歌。其妇女与人贸易,无异男子,顾其性极贞洁,能手作错金绒,不烦机杼,西洋布最轻细者,皆出此地。”此处叙述今比利时西部、法国北部、尼德兰南部“泛水之地”之风土人情,以及女子善织西洋布,但也出现地理上的偏差。如“亚勒马尼亚”指的是日耳曼地区(Germania),按理说法兰得斯应在日耳曼地区的西方或西北方,不应在西南方向。

当时正处“地理大发现”之后,葡萄牙、西班牙人热衷往东方开拓新航路,以获取香料、丝绸与黄金。1581年,刚从西班牙独立不久的尼德兰七省共和国,除了海外反抗西班牙、持续斗争,在海外探险也不甘人后,便积极向外经略。而共和国里土地最大、人口最多、经济最富裕的地区即为荷兰(Holland),因此被用来转喻代指尼德兰整体。法国大革命后,拿破仑一世(Napoléon Bonaparte,1769─1821年)称帝,并于1806年扶植其弟路易•波拿巴(Louis Napoléon Bonaparte,1778─1846年)出任新成立的荷兰王国(Koninkrijk Holland)国王,短暂以“荷兰”作为国名,故以“荷兰”称呼该地区也不能算是错。

清康熙二十三年(1684),台湾本岛正式被纳入中国版图,中国南部海域渐趋平静,过往的禁海、迁界政策弊端日益浮现。于是清廷于来年开放海禁,并准外邦前来贸易,并有免税的优惠,但条件是不得久留:“外国贡船所带货物,停其收税。其余私来贸易者,准其贸易。听所差部员,照例收税。番船贸易完毕日,外国夷人,一并遣还,不得久留内地。贡船回国,带去货物,免其收税”。至此,清朝形成了以朝贡贸易和互市贸易并行不悖的对外贸易政策。

然而,英国在工业革命后累积了雄厚的经济实力,不僅成为中国最大的对外贸易国,对华贸易量已超过其他西方国家的总和,也挤压了老牌海上霸权。尼德兰的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贸易愈发受到英国的排挤和压制。当听闻英国马嘎尔尼(George Macartney,1737─1806年)使华无功而返后,广州尼德兰馆馆长范罢览(Andreas Everardus Van Braam Houckgeest,1739─1801年)随即上书巴达维亚当局,劝说应赶紧派遣使节北上,抢占商机。

1795年1月,尼德兰使臣抵达北京,不久就获得乾隆帝召见,并赐与丰厚的礼物。在给尼德兰的敕谕上,不仅将共和国统治者称为“荷兰国王”,也是中国官方首次称该国为“荷兰”,此后成为定称,更认为“体尔国王平时慕化情殷,嘱令探听天朝庆典,具表抒忱”,以及“锡赉尔王文绮珍物如前仪,加赐彩缎、罗绮、文玩、器具诸珍”,在使臣回程时,每到一地,地方官员无不以礼相待,设宴排剧。两广总督觉罗长麟(1748年─1811年)对尼德兰使团的行为大加赞扬,还特意将已缴纳的商船税费退回。清史研究者曹秀丽认为,由于尼德兰使节历次朝贡对于三跪九叩之礼从未表示过异议,给清廷留下“小心知礼、恭顺虔服”的良好印象,这与英使马嘎尔尼“不合礼制”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。

到了清末知识分子康有为、梁启超“睁眼看世界”,就是因为读了成书于清道光二十九年(1849)的《瀛寰志略》之后,“知万国之故,地球之理”,始知世界有五大洲各国。该书记载的尼德兰为:荷兰(和兰,贺兰,法兰得斯),欧罗巴小国也。东界日耳曼,南界比利时,西北距大西洋海。壤地褊小,欧罗巴地形,此最低陷。海潮冲齿,划为洲渚,港道纵横,交贯其地,沮洳卑湿,而土脉最腴。民擅水利,善筑堤防,开沟洫,又善于操舟,能行远。故欧罗巴海市之道,行自荷兰始。《瀛寰志略》

这代表清末对尼德兰的认识,已从风土人情,转为关注地理条件与善于航海的特性,且已无明末各种天朝上国对外邦的蔑视。荷兰王国即于2020年正名为尼德兰,正好回归到清末对该国的认识:沮洳卑湿,也就是“低地国”的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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